他上午睡觉,下午阅读和写作,看电视喜欢Discovery的节目,喜欢动物世界,从不看光盘,有时放录音听听歌剧。晚上多与各路各类人等聚会,身体力行地经验着生活。
我知道艾丹这个名字是在认识他以前,那时他的长篇小说《下个世纪见》和《东张西望》已经出版。看名字,最初我以为这人是个女的。没料想过后见了,原来是一糙汉。
其实,早几年我就见过他了。我为编辑出版《艾青诗库》的事情,陪同这套书的顾问、老出版家范用先生到艾老家去,同艾丹的母亲谈了半天话。当时,我如何都没有把我们交谈中窗外院子里耷拉着脑袋晃过去的人,和写小说的艾丹联系起来。只是那么扫了一眼,我还在想,这家伙可能是个玩儿画的吧。
艾丹同我认识以后,他创作于十余年前一九八六年的《纽约札记》出版了,那是一册精美的小开本图书。这本小书我读过两遍,感觉是在轻松幽默的背后隐藏着深刻悲悯的作品,是一部才华出众的中篇小说。只可惜,许多人都把它当做纪实文学看了。他完成这部作品的时候,年龄才二十四岁。
阅读他的作品,我经常能够感受到那种黄昏来临的慌张和忧郁,那种人性普遍的孤独和压抑,这恐怕同他幼年的生长条件和家庭境遇有关,另一方面,他崇尚自然的艺术天性和某种气质高贵的终极追求,也得于此。
总之,他作品中没有一个字显露着优越和快乐。他的生活也不能说毫无规律。一般,他上午睡觉,下午阅读和写作,看电视喜欢Discovery的节目,喜欢动物世界,从不看光盘,有时放录音听听歌剧。晚上多与各路各类人等聚会,身体力行地经验着生活。我想他在美国的一年,大概也是以学习语言和摄影为幌子,在地球那边经验了一年。一次,艾丹跟我说:“我昨天睡觉梦见了我父亲,他从窗子里望着我说,看,那个交际草又出去了。”然而写作本身,对于艾丹来讲,也是一种实际的体验,他绝不是那种为写作而写作的作家。
《艾丹作文》刚刚出炉,一大厚本,暗红的封面似乎还在冒着热气。他删除掉了自己不满意的篇章,以“作文”标明出版,这是对目前各类以“崇高”的名义出版的“文集”漫天飞舞的一次反动。因为写作只是他体验生活的一种方式,他对文字的爱好就像对待一只宠物。他的生活有着更为丰富的部分。
有时侯我望着他也会产生离奇想法,这家伙该不会跟沈从文一样吧,用人生的一半精力从事文学写作,另一半用在了古代物质文化的研究上面。他的高度苛求同他时有的偏激愤怒,于创作确实不利,这一点他自己应该是清楚的。我也经常能够感受到他的平和———那只有他在博物馆里娓娓道来埋藏于地下数千年古物的时候,才会出现。我认为,他是一个只喜欢同过去的物质和未来的梦想交流的人。
艾丹家他的小茶几上经常摆着一摞书,《麦田里的守望者》便是其中的一本。这本精装书被我借走两次以后,他说不用还了,就又买了一本平装的摆在那里。几天前,我告诉他,我有了这么一个思想,一个不成熟的男人往往是那种为高尚事业而献身的人,而一个成熟的男人却沉落在个人极端庸俗的生活里。艾丹歪着脑袋犹如“倾听未来”般地看我,然后嘿嘿一笑,说:“噢?这话大概有人说过吧。”
我说:“对,是塞林格·龙说的。”
某个下午,我们坐在三里屯附近一家露天的酒吧。阳光已经西斜下去了,穿透远处一排茂密的杨树林,这天最后的阳光斑驳地在我们的眼睛里闪动。我说:“看上去,它不仅仅是一排树林,它们的后面也没有那条大街,那是大片海一样的森林,可以一直绵延到太阳落下的地方。”
艾丹说:“哎,这错觉挺好。小时候在新疆石河子农场,夜里周围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很远的地方老是有一点灯光亮着。我以为那是个大地方,一定非常热闹,人们的生活都幸福。有一天我终于走到了那里,原来就是一盏灯,孤零零地吊在工地上。”
从艾丹的作品中,我看到了希望,虽然现在那还是一种非常孱弱的希望。
龙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