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6月6日

星期

作家速写
宠物艾丹

 

  一天深夜,我们几个坐在酒吧里,某位女士带来的小狗非常调皮,不留神给了我一口。面对着满桌美酒,艾丹果断地站起来扶我出去,迅速驾车将我带到了一家二十四小时门诊的“宠物医院”。我大为光火,“怎么把我带到这个地方,我又不是宠物!”艾丹说:“你急什么!不是我咬了你,知道吗?是宠物咬了你。”大夫看看我的伤口,指引我们去卫生防疫站。

  艾丹同我聚会的场所大多在饭馆和酒吧。如果他电话约你,你又在电话上多嘴问他一句:“今天都有谁?”他一定会非常反感地说:“你管都是谁呢,来就来!瞎吃。”他这个时候的反感也是有道理的,因为就连他自己也不一定说得准今天的饭桌上究竟有谁、究竟有多少人。

  你如约赴局,见到一桌人三两个倾心交谈,想,今天真是难得的清静。几样凉菜还没上全,就要加座了,原本十人的桌位只有六个人,坐着也确实宽松得让人发冷,好,现在八个人了,来的两位是开古玩店的朋友。热菜上来之前,又到了三位搞摄影、绘画和设计的青年。“加座加座,能坐下。”艾丹忙着张罗。酒过一圈,来了一位哲学家,加座,能坐下。酒过三圈,来了两个美女作家,加座,还能坐下。跟在后头,又来了一个网站记者和三个报刊记者。“加座加座,大家挤挤,哎,你,你,往那边点儿,挤一挤。”喧闹中,艾丹的声音听着有如低音贝司,对,他早先在武警文工团干过,嗓音得于天然,也有后天的训练。现在的一桌是十七个人。过不久,一位女记者告辞了,又一个搞设计的告辞了,剩下十五个人。可是很快又补上了四位,那是谁亲自带来的几个才华横溢的编辑和作家。酒饭继续,加座加酒,菜也加,只是摆到桌上即刻就成了狼籍的样子。不知道什么时刻,又走了一个,又来了两个,又来了两个妖精,又来了两个美女,又来了一对医生夫妇,又来了四个北京病人。让我报给你这时的人数吧,正好是三十个。

  大家围着圆桌都有一米见外的距离。艾丹的酒这会儿已经超越了他自己的三个层次,神采飞扬,含泪大笑,突然,他擎杯而立,甩动着丰满的身体高声自嘲道:“难道我是一头站猪吗?”这个提示令众人非常快活。哎呀,大家笑的说的,像一部多声部的交响乐———都乱成一锅粥了。

  还有一次,我们到郊外的一处“庄园”参加圣诞节晚会。主办者在酒席中间殷勤地为大家安排了一台时装表演。男女模特儿土里土气地从饭厅里的歌台走下来走上去。我们烦了,准备“搅局”捣乱。话音尚未落定,只见 T形表演区艾丹撩开肥大的肚皮,迈着“小天鹅”的舞步,正从容地走在几个女模的前头。场面顿时疯狂起来,庸俗的时装表演只好草草收场。

  这个出生于新疆,在流动中艰难长大的人,快十岁才来到北京。高中毕业后,与朋友结伴或独自到南方浪游。阅读,写诗,写小说,做过一些临时的工作,当文艺兵去过战争的前线,许多个人生活的背景同经验在他的作品中还没有表现。可是,艾丹似乎总在写作和生活的两极间挣扎,他总怕互相耽误了。

  艾丹聚酒的头两个层次也是分明的。第一层次,照我说就是“酒没喝好犹如钝刀杀人”,他沉默着,略显矜持。然后,他开始劝酒了,要大家有点气氛。到了第二个层次的艾丹是愤怒的,是具有真知灼见的,他无边谩骂那些虚伪的娇情的技术的势利的腐朽的骗子一般的艺术家和作家,他呼唤真情和理想。不过到了第二天,你如果跟他提起他昨天的谩骂,他也会说:“是吗,我真是那么说的吗?难道不该说吗?只是有点过吧。”我提醒他,“可是你骂的人里头没有女的。”他说,“龙冬,你应该知道,我是多么的怜香惜玉呀。”

  他是四处流落的酒客,还是一个古董“收藏家”,但他实在也没有几件东西。他过着简简单单的生活:一架旧电视机和当年时髦的音响,一张床,一台电脑,两三个小书架,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他知道我喜欢军用品,便一股脑儿地将他多年前从美国带回来的钢盔、军装、刀子、炮弹壳、打火机、香烟盒、背包、手电筒送给我,简直要把我打扮成一个特种兵。不过,那把军刀大概关乎到他的情感,后来我又归还了他。艾丹的老娘跟我说,“他小时候就这样,家里的什么东西都爱送人,一转眼就拿跑了,败家子儿。”

  龙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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