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有名小吃唤作“炒肝”,但即没有肝也不须炒。是用极烂的肥肠与大量淀粉和作一碗羹,佐以蒜末等小料,很可口。此物与京味相连,有豆汁一样的文化价值。
北京还有名小吃曰“灌肠”,既不是肠又不用灌,全是淀粉砣子。切成片用猪油煎,佐以蒜末盐水,亦喷香可口。
这类名实不副的吃物,许是演变的结果。过去人穷,真肉真荤真灌肠,和者甚寡。有全淀粉又唤作灌肠名声好听好吃不贵,口心两悦,岂不美哉?于是约定俗成。真肉真荤的灌肠且油煎浇蒜盐水佐味的,反倒绝迹、没有责难这些小吃名实不副,倒融入许许多多京味文化,令老人怀旧新人知故。
可另一种吃食现象让人不解且生厌生气。
逢年过节,一些宾馆酒楼故弄玄虚,让许多食客气不打一处来。有一酒家“特别介绍”菜牌云:“新年生财168元”,其中有菜名为“新春愉快、安居乐业、步步高升、满地金钱、发财好市”等等。食客看罢如坠五里雾中,问:步步高升是什么?答酿豆腐。又有酒楼推出酒席名为“喜气洋洋、合家安康”,全不知所云,且一席数百大洋。头一道菜上来叫“百年好合”———不过是糖水百合莲子,客人大呼上当,遂与酒家吵得不可开交。有一家子去吃“一团和气”,出店门大呼什么一团和气,是一肚子气!
吃出吉利来,古已有之,我曾看过清朝皇宫菜谱,也多是寿比南山字头,福寿双全字头,天下太平字头的菜。但观菜名,多能知道是什么东西所烹。远不如“一团和气”、“合家安康”一类玄机深藏。就连那要连吃几天几夜之满汉全席,观其菜名,也晓得是飞禽还是走兽,是地里种的还是树上长的。且回头说皇上吃饭不掏个家腰包,纯吃吉利或许也会干的。可眼下食客腰缠百十万贯,一掷千金只为吃个吉利的实在不多,弄出这等昏天黑地瞒天过海的菜名来,即便不大吵一场,下回也绝不敢光顾贵店了。这种砂锅捣蒜式的生意经,如果不是过完年就关张大吉,也是蠢人出的蠢生意。
中国人图吉利不错,文化心态使然。但中国人尤其是不太阔的中国人,有花钱光吃吉利的么?若端上馒头一只要洋八块,取名“银锭观山”,谁吃?
日本食店多如牛毛,因东洋人渐有在外面吃饭的习惯,男人下班多不回家而在外喝酒,刺激了食业发达。但日本料理有一传统,多在大玻璃橱窗口摆活灵活现维妙维肖的吃食模型,标价在侧,一目了然,食客自然放心,不怕过孙二娘的黑店。把“步步高升”一类玄机深藏者的心思想善点,不是纯为坑人,可不可以学学东洋人这着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