敝国作家多。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三千余众,加上省市分会会员则更是浩浩荡荡。编作家名录作家大全,厚厚一大本,每人仅百字耳。
纵览巨卷,打大学中文系里培养出来的极少,野路子草台班居多。学工学农学军的,挖煤种地引车卖浆的,都有幸作而家之。
美国有言:想让谁破产,劝他办报。在中国劝谁当作家,并非恭喜发财一类吉利话。有几个写一篇赋得百斤黄金的司马相如先生?有几个写文章写出黄金屋千钟粟颜如玉的?尝的是青灯黄卷衣带渐宽之苦,得的是宝顶早秃捻断残须的倒霉相。全不如当歌星笑星武林星,全不如倒衣服倒腰带倒皮鞋实惠。
头十年的社会路子窄。着了蓝领想换白领,学唱歌吹号样板戏耳。于是故宫筒子河畔晨昏之际尽是吊嗓练声吹喇叭的,是人就知道发声部位共鸣区什么的,胜似意大利。而今路子又宽又多,想出名想发财想奉献,各行其道。没必要都想当作家发作品。
可教育的路子不对。当初小女读小学,初学作文。一上来全是学写散文那一套,学怎么描写刻画,学怎么理解中心意思段落层次,学写人物写事件写感受写意境。着实苦也。我列中国作协骥尾,竟无法领导小女,惭愧。教师也苦,培养作家从娃娃抓起,孔夫子也难。
其实不必如此。据所知,中国作协没有本世纪末发展会员一亿的宏图。中国也不会办十万家文艺刊物供作家驰骋。照这路子培养下去,中国人学认中国字十来年,学作中国文也十来年,何必呢?培养失业培养苦恼而已。
光会写自个儿名字,当然惨了,无异文盲。但也用不着大多数人都往诗词歌赋散文小说上挤呀?各行各业,会写信写留言写通知即写应用文足够。会写信就不容易。多年前,我曾向王力先生约稿,著怎样写应用文之《谈谈如何写信》讲座,大家王力慨然应允,在报上发表后,不少读者方知写信原来还有这许多学问,就信封一端,规矩就不少。有人写信封上书“×××爸爸收”,不知信封是给邮递员看的,而收信人是阁下的爸爸不是邮递先生的爸爸。光学应用文,就有的是可学的知识。
还有表情达意,准确就得,大可不必人人学会文章意境什么的,也不必炼字锻句的那么专业化。有报刊发表过文人信函往来,当文学作品,那是另一回事。有刊物组织情书大赛,那是瞎侃。全不必追求信写得如诗如画如泣如诉的,当然学校教育更不该以此为目标,倘如此,才真教误人子弟。有人编《情书大全》,纯属骗钱。谁照着收信函往来,雅得了得,一见面说话,张口粗俗无比,保准谈一个吹一个。
我驽钝,学外语记不住单词语法,可看一本书受鼓励,书曰,英国农民一辈子满打满算才会六百至八百单词,全够生活表情达意。于是有了信心,争取向英国农民学习。咱们中国何必从小学就定下认几千字,会写人物、事件、游记、读后感诸种文章的人才标准呢?中国的作家断不了档,有天才人才鬼才怪才,埋没不了。可不必人人都来陪绑。